前排提醒：①本篇影评会剧( jù)透《惊声尖叫》的杀手身份( fèn)和《七宗罪》的关键悬念，未( wèi)看过的朋友请谨慎阅读( dú)；②本片全程剧透《匿杀》，如果( guǒ)您介意请您千万要往下( xià)看，这样你就能省两小时( shí)的时间和几十块的票钱( qián)。当然了，如果您实在不介( jiè)意当大冤种，花大钱去电( diàn)影院看短剧总集篇，那您( nín)权当我什么都没说。
以我( wǒ)对“X杀”系列的了解，看之前( qián)就做好了预期，但令我震( zhèn)惊的是本系列最新痢作( zuò)《匿杀》会比“误杀”系列和《默( mò)杀》还要突破电影形式的( de)下线。如果我们可以在悬( xuán)疑惊悚犯罪类型电影里( lǐ)建立一条连续统，一边代( dài)表充满巧思的类型佳作( zuò)，另一边是胡言乱语、不知( zhī)所云的奇葩大赏、毫无创( chuàng)意可言的拙劣陈词滥调( diào)和无底线迎合猎奇的卑( bēi)鄙制作。那毫无疑问，国产( chǎn)“东南亚犯罪宇宙”无疑更( gèng)靠近后者，站在类型片艺( yì)术的反面。而《匿杀》最大的( de)创新，就是进一步拉低了( le)此类电影的底线，前文提( tí)到的奇葩、拙劣和卑鄙三( sān)个全占，以一种傲视群雄( xióng)的姿态刷新了光谱的令( lìng)人唾弃的那一极，去年的( de)《误杀3》跟它一比都算得上( shàng)是悬疑片里的新经典。
01
先( xiān)说《匿杀》奇葩的部分。本片( piàn)的第一个巨大的槽点，就( jiù)是它为了凸显出方天阳( yáng)（彭昱畅饰演）的“高超推理( lǐ)能力”，让其他所有角色智( zhì)商为负。水平不够且还想( xiǎng)碰瓷悬疑题材的编剧经( jīng)常使用这一招，只要观众( zhòng)在看电影的时候不动脑( nǎo)，这种投机取巧的伎俩就( jiù)能成功。然而问题（问题之( zhī)一）也就出在这，你不能要( yào)求观众在看悬疑片时放( fàng)弃思考。而《匿杀》不能所是( shì)小有瑕疵，也谈得上漏洞( dòng)百出。
方天阳的出场就是( shì)一个漏洞，警察办案哪里( lǐ)有让无关人员随意出入( rù)现场的道理？还有他的有( yǒu)如阿笠博士赞助的假肢( zhī)，一个住在“地下城”这样廉( lián)价房源的人哪里来的钱( qián)？这直接让《匿杀》刻意挑动( dòng)的阶层对立、贫富冲突在( zài)故事起点就变成了笑话( huà)，起码电影里的主角还有( yǒu)钱和门路搞一个高科技( jì)假肢。都说电影的开场可( kě)以为整部影片奠定基调( diào)，而本片的“调”在这场戏就( jiù)已经很明显，那就是“不着( zhe)调”。（同样地，《匿杀》第一场戏( xì)，凶案现场的文本处理和( hé)视听语言，完全就是国产( chǎn)可怕片水平）
反复出现的( de)“推理”情节，贡献了本片数( shù)量最多、程度最突出的“智( zhì)熄时刻”。在第一段推理里( lǐ)面，考虑到事发地点建筑( zhù)之间接近于握手楼一般( bān)的距离，“乌鸦面具”从隔壁( bì)楼栋滑到事发建筑这一( yī)显而易见的可行方案，那( nà)么多警察竟无一人发现( xiàn)？乌鸦面具作为警队内部( bù)人员，在使用水管制造停( tíng)电之后，却忘了将水管拿( ná)走，你们这里的警察这么( me)业余吗？最后再补充一个( gè)生活小常识哈，现代住宅( zhái)区——尤其是像受害者塔劳( láo)拉住的高档公寓——里面的( de)监控都会配备备用电源( yuán)，在住宅楼断电之后还可( kě)以自己工作一定时间；一( yī)个有送餐机器人的公寓( yù)，却没有给监控配备最基( jī)础的备用电源，编剧的金( jīn)手指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ma)？也许有“万字细读爱好者( zhě)”或者“诚吹”会辩解道，“乌鸦( yā)面具”作为警队内部人员( yuán)，具备操纵送餐机器人的( de)能力，自然也可以黑进监( jiān)控系统擦除自己到访过( guò)的痕迹。我们暂且不论这( zhè)在剧作上是否存在神化( huà)主角的嫌疑或在逻辑上( shàng)如何办到天衣无缝无人( rén)察觉，如果“乌鸦面具”能办( bàn)到这一点，聪明如我们的( de)男主方天阳一定可以在( zài)第一起命案发生后就推( tuī)理出凶手的可能身份，完( wán)全不用等到电影中段第( dì)三起命案。
不过本片后面( miàn)的推理其实也很下饭。拳( quán)馆那一段，一群人追不上( shàng)一个人也就算了，电梯坏( huài)没坏一般来说看的是电( diàn)梯还能不能正常使用，换( huàn)句话说，在环境比较黑的( de)情况下，电梯外面那块发( fā)着光的小屏幕会比旁边( biān)不会发光的指示牌更显( xiǎn)眼。放火那一段，就问一点( diǎn)，为什么宏叔一定要看向( xiàng)隐藏助燃剂的地方，他不( bù)看那个地方能怎么样？以( yǐ)警察的心理素质，假装出( chū)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或者( zhě)完成这个情境下警察的( de)工作，应该不是一件很难( nán)的事。至于方天阳是怎么( me)发现蔡民安（黄晓明饰演( yǎn)）就是当年列车上的第四( sì)个人呢，当然不是缜密的( de)推理或棋高一着的智斗( dòu)，而是他在地下通道恰好( hǎo)偶遇蔡民安，他在哼的歌( gē)恰好又和十几年前列车( chē)上的神秘人哼唱的是同( tóng)一首（通过ID牌背面的信号( hào)发射器发现共犯；通过黄( huáng)晓明哼歌的调调像十几( jǐ)年前列车里的第四个人( rén)，判断出黄晓明就是那个( gè)人；通过一样的护身符判( pàn)断出宏叔的同谋——你这“神( shén)探”推理能力也不行啊）。遇( yù)事不决，巧合解决，好强大( dà)的编剧能力。
火车上的最( zuì)终揭秘和一整个危机事( shì)件，是《匿杀》最大的笑话。它( tā)暴露出了悬疑类型剧作( zuò)的一个常见的问题，即编( biān)剧想要传达某种主题或( huò)者解释一些线索，但编剧( jù)完全忽视了人物逻辑或( huò)现实逻辑，导致的结果就( jiù)是bug越写越多，越圆越大。编( biān)剧在这里借RUBY在车厢里的( de)广播揭示出，之前杀害通( tōng)才的“乌鸦面具”其实是蔡( cài)民安，而动机是通才威胁( xié)蔡民安，自己死了他也别( bié)想好过。编剧的意图大概( gài)是传达“小人同而不和，遇( yù)到危险就作鸟兽散”之类( lèi)的观念，但问题在于，你不( bù)能让一群在电影里利欲( yù)熏心的人为了你的表达( dá)而放弃自己的利益。大选( xuǎn)在即，通才对自己手下的( de)唯一候选人提出威胁，此( cǐ)乃神人逻辑其一；后来通( tōng)才摘下面具，得知杀手是( shì)蔡民安，竟然都不摇尾乞( qǐ)怜一下，就这么认了，此乃( nǎi)神人逻辑其二。这大概不( bù)是灵长类动物能作出的( de)决定。蔡民安的脑回路更( gèng)难理解，在“通才的物理生( shēng)命等于自己的zz生命”的情( qíng)况下，任何有理智的生命( mìng)体都会想到利用自己之( zhī)前就职的警察系统，变本( běn)加厉地保护通才。但他却( què)想先下手为强，“只要你s了( le)，天下就太平了”；不仅如此( cǐ)，他非要扮成“乌鸦面具”去( qù)过蝙蝠侠瘾。各位，发现不( bù)对了吗？蔡民安亲手促成( chéng)了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 qíng)。蔡的这一决定，不仅将自( zì)己直接开除出脊索动物( wù)门，更直接宣告了编剧苦( kǔ)心经营的“阴谋”“反转”其实( shí)只是演给观众看的猴戏( xì)。
如果你认为上述逻辑bug可( kě)以用RUBY的栽赃嫁祸解释，那( nà)么恭喜你，你和本片的编( biān)剧都犯了同样两个错误( wù)：一是天真地幻想洗稿经( jīng)典就能拯救一部烂透了( le)的电影（这个我们马上会( huì)聊到，这里先按下不表），你( nǐ)挪用了《七宗罪》的关键揭( jiē)露为本片的创意无能遮( zhē)羞；其二就是用bug去圆bug，结果( guǒ)自然是——如前所述——越圆越( yuè)多。先不论Ruby哪来的力气在( zài)停车场直接把通才的保( bǎo)镖扔出去，若前述为真，那( nà)在火车上蔡民安就应该( gāi)向选民坦白自己被栽赃( zāng)的境遇，并说车上有炸弹( dàn)且肯定是“乌鸦面具”放的( de)，正好成全自己“受害者”的( de)形象。同样地，Ruby为了掩盖自( zì)己和宏叔的身份，黑进警( jǐng)察系统，抹掉二人的户籍( jí)资料。这一段看似解决了( le)为什么受害者和“乌鸦面( miàn)具”都是一家人这么多年( nián)却无人发现的问题，但编( biān)剧在写这一段的时候大( dà)概忘了，没有任何一个警( jǐng)察系统会允许自己的队( duì)伍里有黑户。
这一段的其( qí)他笑点包括但不限于：明( míng)知道火车有危险，家长让( ràng)小孩一个人去上厕所；车( chē)头肉搏，最后乌鸦解决蔡( cài)民安；结尾需要断开火车( chē)头与车体连接部分的铰( jiǎo)链，在这个用枪能开锁的( de)世界里，竟然没有人想到( dào)去拿枪；就算如此，你在哪( nǎ)一边砸铰链不是砸，而方( fāng)天阳偏偏要跳到火车头( tóu)那边砸，你用什么砸不能( néng)砸，你非要用唯一能让你( nǐ)能跳回来的假腿砸……这还( hái)是前面“断案如神”的“天才( cái)神探”，看来前面的推理都( dōu)是编剧喂答案（料理鼠王( wáng)既视感），真实智力水平大( dà)概和刚学会萝卜纸巾的( de)阿猫阿狗差不多。
02
说完它( tā)奇葩的地方，我们再来说( shuō)一些它拙劣的地方。首先( xiān)是电影的关键悬念设计( jì)没有原创能力。戴着面具( jù)的杀手，真正重要的不仅( jǐn)仅是TA的身份，而是我们会( huì)思维惯性地认为凶手只( zhǐ)有一个人，而《惊声尖叫》打( dǎ)破了这样的思维惯性，电( diàn)影系列的招牌就是作为( wèi)复数的凶手。《匿杀》直接copy了( le)这一观念，在电影过半之( zhī)后作为一个反转出现。核( hé)心设计都抄别人的，是一( yī)点思考都懒得做。
也有评( píng)论者提到，本片里的很多( duō)设计大量融梗其他电影( yǐng)和游戏，而杂糅感也恰恰( qià)是本片的一大特质。《匿杀( shā)》既想呈现推理带来的解( jiě)谜快感，又想提供将坏人( rén)赶尽杀绝带来的暴力快( kuài)感，在片子里还时不时加( jiā)入一些喜剧元素，在电影( yǐng)结尾在狠狠地煽一把情( qíng)，真可谓是“有笑有泪，走肾( shèn)走心走泪腺”。但前面的分( fēn)析已经详细地解释了本( běn)片所谓的“悬疑”“推理”有多( duō)么儿戏，本片营造的“爽感( gǎn)”是如何建立在编剧金手( shǒu)指之上，而恰恰是这样啥( shá)都想要的创作心态导致( zhì)这些段落失去意义和价( jià)值，造成了严重的拼贴感( gǎn)。
本片的所谓“推理”就是调( diào)戏观众。最高明的创作者( zhě)会在主角开始推理之前( qián)就把所有线索都交代出( chū)来，让观众和主人公一起( qǐ)解谜，而这些线索只是大( dà)多数观众不够细心或机( jī)敏因此难以察觉，真相大( dà)白那一刻才会有“原来是( shì)这样”的惊呼，感叹自己漏( lòu)掉了多少细节。稍微次一( yī)点的创作者会将揭露掰( bāi)成两半，所有反转在前面( miàn)已经有情节铺垫，但在最( zuì)终揭晓谜底的时候才会( huì)补全另一半真相。而最低( dī)能的创作者，只会在揭晓( xiǎo)谜底的时候，加入大量的( de)全新的信息，直接在观众( zhòng)和角色之间打一个极不( bù)平等的信息差。本片的“推( tuī)理”就是这样，全靠闪回交( jiāo)待新信息，生怕有一点铺( pù)垫观众就会立刻识破他( tā)们的把戏。这不是“悬疑”，这( zhè)是外表自负精于人设，而( ér)内里空无一物、自卑到极( jí)点的NPD套路，而在座的各位( wèi)，都是主创的血包。
本片的( de)“视听语言”——如果这些东西( xī)配被叫做“视听语言”的话( huà)——同样非常廉价。全片充斥( chì)着某种阴间滤镜，仿佛这( zhè)层滤镜就是大银幕和短( duǎn)视频之间最后的窗户纸( zhǐ)；营造氛围只会“调暗画面( miàn)＋一惊一乍的配乐”这些国( guó)产可怕片水平的东西；服( fú)化道都是一股塑料感，连( lián)本片最经常出现的血浆( jiāng)也没有真实的血的质感( gǎn)，看起来真的很像兑了水( shuǐ)的番茄酱（就说一点，血在( zài)干了之后是会发黑的）。
同( tóng)样用完即弃、拼贴感满满( mǎn)的还有电影里的人物关( guān)系。电影里姐弟之间的情( qíng)感完全被推理情节以及( jí)二人有关“事实正义”和“程( chéng)序正义”之间两小儿辩日( rì)一般的争论蒙蔽了，缺乏( fá)一个有生命力的情感锚( máo)点。换句话说，从电影中两( liǎng)人的行动模式来看根本( běn)就不像两个有血缘关系( xì)的人。“姐弟”这一层人物身( shēn)份之所以显得功利，是因( yīn)为它存在的唯一作用就( jiù)是服务结尾的煽情。当方( fāng)天阳坐在渐行渐远的火( huǒ)车头上对方正楠（张钧甯( níng)饰演）告别的时候，我在影( yǐng)厅里才恍然大悟——差点忘( wàng)了，原来他们是姐弟！从事( shì)实层面看，他们的关系是( shì)含混的、模糊的，不具备明( míng)显特征的，只能说他们有( yǒu)关系，但很难在前面加上( shàng)一个确定的定语，你编一( yī)个“兔朱迪和狐尼克”我都( dōu)不觉得有什么突兀的。电( diàn)影中Edward（王迅饰演）与方正楠( nán)之间的交锋同样不具备( bèi)任何意义。他们争抢晋升( shēng)通道，但除了电影中段Edward以( yǐ)近乎隐身的潜行能力突( tū)然蹦出来给了宏叔一枪( qiāng)，他们之间的不合仅仅是( shì)口头上的，在这之后也没( méi)有产生什么后果，这件事( shì)也就没有了下文。而且，不( bù)服从指令擅自开枪，是对( duì)一名职业警察生涯的毁( huǐ)灭性打击，Edward在电影中在众( zhòng)目睽睽之下这么做，和自( zì)毁前途没有区别，但他的( de)操行问题在接下来的情( qíng)节里甚至都没有被提及( jí)。其他严重失真的人物刻( kè)画包括但不限于：暴发户( hù)模样的通才是关键候选( xuǎn)人的幕后金主（这甚至都( dōu)不符合populist对“deep state”的想象）；城市上( shàng)层精英的谈话说窃听就( jiù)能窃听，他们的性命说夺( duó)走就夺走，这个时候倒显( xiǎn)出你们二位专业了？你们( men)这个项目开剧本会的时( shí)候，口头禅该不会是“你别( bié)管它合不合理，你就说它( tā)有没有推进剧情吧”？
文本( běn)的拼贴感意味着它们来( lái)自不同类型，自然意味着( zhe)它们承载不同的类型假( jiǎ)设。只要你认同（或说起码( mǎ)不彻底反对）电影可以适( shì)用于类型批评，并且批评( píng)对象的创作不是旨在越( yuè)轨逾矩的后现代电影，那( nà)就存在一条大家都同意( yì)的、也是显而易见的预设( shè)，同一部电影应该保持同( tóng)一套类型逻辑。你不能拿( ná)动作片的“拳拳到肉”标准( zhǔn)去要求悬疑片的缜密推( tuī)理，你不能拿恐怖片的标( biāo)准去评价现实主义情节( jié)剧。有一些类型分享同一( yī)套底层逻辑，因此它们作( zuò)为相似的风格可以在同( tóng)一部电影里共同存在，因( yīn)此被业界广泛地使用。但( dàn)有一些明显不是。而类型( xíng)杂糅的问题正是你很难( nán)找到一条明确的类型标( biāo)准，这必然带来电影内部( bù)的自我否定。《匿杀》的自我( wǒ)定位包括侦探电影，但我( wǒ)们不难发现，侦探类型是( shì)对秩序的一种维护，起码( mǎ)是一种智力上的对抗；而( ér)电影试图宣扬的“以暴制( zhì)暴”“s光不公”的理念是对理( lǐ)性和秩序的彻底不信任( rèn)，转身去拥抱一种彻底的( de)、基于数值逻辑的社达主( zhǔ)义——它不仅不能解决社会( huì)不公，而且就不应该出现( xiàn)在一部强调推理元素的( de)作品里。由此我们可以看( kàn)到，电影最后那一段超长( zhǎng)的夜店“彩蛋”在爽感上是( shì)非常肤浅的，这一段轻松( sōng)秒s各路权贵，往前面方天( tiān)阳种种大费脑筋的推理( lǐ)和布局的逻辑性s体上再( zài)捅一刀。这么轻易就能达( dá)到目的，前面两小时何意( yì)味？因此，这一段本来有意( yì)渲染侠肝义胆，拍出来却( què)像是方正楠玩不过智斗( dòu)，直接急眼掀桌。《匿杀》中的( de)文戏有很多在探讨“程序( xù)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重( zhòng)要，诱导观众思考，而它的( de)“武戏”则逼着观众放弃思( sī)考，直接喂答案，那就是“程( chéng)序正义算个P”。那前面让人( rén)物费那么多口舌何意味( wèi)？再举一例，本片中有多处( chù)不合时宜的幽默，在一个( gè)相对严肃的议题里拍喜( xǐ)剧本身就值得商榷，何况( kuàng)本片在很多不应该有喜( xǐ)剧元素的紧张段落直接( jiē)加上“掉凳”般拙劣的段子( zi)，直接跳出第四面墙冒犯( fàn)观众。本来应该营造“沉浸( jìn)感”，实质上的效果却是“间( jiān)离”。而以前无古人的程度( dù)处处自反，正是东南亚犯( fàn)罪宇宙里独属于《匿杀》的( de)生态位。
03
从文本到视听，几( jǐ)乎所有的工作都看起来( lái)像东拼西凑的结果，不具( jù)备一个完整的、连续的意( yì)义统一体。本片的创作者( zhě)将来自不同类型、承载不( bù)同信息的符码一锅炖到( dào)本片里，这样的共襄盛举( jǔ)是恐怖的。个人认为，与其( qí)说《匿杀》里的“能指-所指”结( jié)构破碎不堪，毋宁说本片( piàn)就没有所指，完全是由一( yī)大群破碎的、漂浮的能指( zhǐ)的展演，它们存在的合法( fǎ)性来自于且仅来自于它( tā)们在同一份电影拷贝里( lǐ)共在。无力编造出任何具( jù)有一致性的东西、仅仅诉( sù)诸于最表面的快感，恰恰( qià)是近年兴起的短剧的特( tè)质。
短剧之所以会有这样( yàng)的观感，是因为它过度使( shǐ)用剧作结构技巧，最后造( zào)成只有结果、没有过程的( de)文本特点。但是短剧的观( guān)众不在乎这些。短剧这一( yī)内容形式甫一出现，其目( mù)标就是满足用户的快餐( cān)化、碎片化的情绪需求。在( zài)智能手机普及、4G/5G网络发展( zhǎn)、短视频平台崛起之后，短( duǎn)剧制作更加深入地和用( yòng)户需求绑定：由早期视频( pín)平台自制剧的横屏转为( wèi)竖屏，翻转屏幕的麻烦，适( shì)应单手操作；叙事节奏更( gèng)加快速，反转直给且频繁( fán)，满足用户“即看即走”的观( guān)看习惯与即时情感刺激( jī)。它的底色是傲慢的，用户( hù)为王，一切都为最表面的( de)、迸发式的快感服务。
而类( lèi)型电影虽然也会算计情( qíng)节点的情感张力（“计算”并( bìng)不是短剧独有的特质），但( dàn)类型电影的计算是统计( jì)学意义的后见之明，就像( xiàng)我们并不是拿着语法规( guī)则去评价好词好句。类型( xíng)电影真正的魅力在于它( tā)致力于邀请观众共情主( zhǔ)人公的感受，体验主人公( gōng)的境遇。它呈现一整套危( wēi)机从出现到解决的过程( chéng)，呈现出完整的人物弧光( guāng)（有一部分没有解决，但人( rén)物状态一定发生了转变( biàn)），优秀的类型片还具有震( zhèn)撼心灵、引人深思的力量( liàng)。它不仅呈现结果，也呈现( xiàn)叙事魔法生效的过程。通( tōng)过这样的过程来告诉观( guān)众，为什么这个结果具有( yǒu)意义，为什么这个结果重( zhòng)要到值得观众坐在影院( yuàn)里啥都不干而只是盯着( zhe)大银幕看两个小时。短剧( jù)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打开( kāi)看的，而真正意义的电影( yǐng)体验只存在于大银幕。
而( ér)诚虱手下的“东南亚犯罪( zuì)宇宙”就是对电影的背叛( pàn)。它们里的类型要素（悬疑( yí)也好、喜剧也好、动作也罢( bà)、煽情也罢）和视听要素（乌( wū)漆嘛黑的画面、阴间滤镜( jìng)、五毛钱的特效和配乐），其( qí)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实现( xiàn)某个剧作目的或达到某( mǒu)种效果，而在于给观众某( mǒu)种类似的体验，催眠他们( men)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吃一( yī)顿要素齐全的满汉全席( xí)。至于实际吃到嘴里的是( shì)过期的预制菜还是馊了( le)的地沟油，压根不重要，他( tā)们更不希望观众去思考( kǎo)。而《匿杀》正是在这一点上( shàng)做到了前人都未曾企及( jí)的登峰造极的高度，该片( piàn)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都( dōu)是其虚伪的遮羞布罢了( le)。
“东南亚犯罪宇宙”不仅是( shì)挂羊头卖狗肉那么简单( dān)，它们还在潜移默化地培( péi)养观众的品味。如果下一( yī)代都认为悬疑推理就应( yīng)该像《匿杀》这样敷衍了事( shì)，剧情反转就应该像《匿杀( shā)》这样加麻加辣，动作电影( yǐng)就应该像《匿杀》这样煽动( dòng)populism，而且这三者完全可以像( xiàng)《匿杀》这样同时出现在一( yī)部电影里……我不敢想象我( wǒ)们的电影环境概述怎样( yàng)糟糕的样子。思考和感受( shòu)的“慢”（或说相对不那么“快( kuài)”）一旦被高速的、一刻不停( tíng)的“效率”取代，尤其是在大( dà)多数人都很累的当下和( hé)未来，想要再夺回来就难( nán)了。
写影评的这几天我刷( shuā)小某书上看到数量不少( shǎo)的观众看完之后都在吐( tǔ)槽，无论他们的评价是否( fǒu)发自真心，我都觉得这是( shì)一件好事。我不理解为什( shén)么一群喜欢兜售假冒伪( wěi)劣产品、靠破坏行业规则( zé)为自己谋利的创作者会( huì)被人尊称为“产品经理”，因( yīn)为很显然他们并不懂电( diàn)影（也就是他们的“产品”），但( dàn)更坏的事是他们懂观众( zhòng)，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